虾趣

上海食文化张冰隅

弯背老公公，胡须翘耸耸；

杀杀不见血，烧烧满身红。

我小时候生活在江南农村，夏夜在打谷场上乘凉时，经常听父辈们讲故事、猜谜语。有一次，我伯父说了上面这四句，要大家猜一物。在场有十几个孩子猜了许多答案都不对。而我说：“这是大家爱吃的虾嘛！”伯父笑着摸摸我的头赞我“真聪明！”小孩子是经不住表扬的，我从此就爱做两件事：一是爱猜谜，一是爱玩虾。

虾的造型很是不凡：前有铁脚长戈，左右两虾钳——威风凛凛！头部、胸部、腹部有十几对附肢，就像端午节的龙舟桨楫；最后是扇型的尾舵。真是仪态万千，很有大家风范！而鲁迅先生竟在《社戏》中说：“虾是水中的呆子！”想必是农村中的孩子觉得抓虾比抓鱼容易才有此一说吧！

我在农村生活了19年，每年的暑假总是有苦有乐。当年读书没有很多暑期作业，所说之苦是指家里养的山羊、兔子每天所吃的青草必须由我负全责；所说之乐就是在完成了割青草任务后就可自由地玩钓鱼、捉虾、抓蟹……所以我总是每天清晨用米虫、苍蝇、蚯蚓钓鱼；下午用螺蛳肉捉虾，傍晚到田野割青草，晚上乘着月色到河滩上抓蟹。最有趣的莫过于捉虾！

虾是水中的“美髯公”。但它的“须”不往下长，而是往上翘的触须。这种触须有多长？唐朝刺史封演有过一本专记历朝典章制度和风俗习惯的笔记《封氏闻见记》，内转引《交广记》：“人或言虾须有一丈长。”我因爱玩虾而阅虾无数，却从未见过有须长一丈的。那种“人或言”的语气显然不大可靠。但一只大虾，那对高耸的触须确实很有气势，常令人联想到戏剧舞台上大将军出场时头盔上那两根长长的野鸡毛做的花翎！也不知怎么搞的，古人竟把大户人家的漂亮帘子称为“虾须”，故元朝诗人马祖常有《琉璃帘》诗云：“吴侬巧制玉玲珑，翡翠虾须迥不同。”我玩虾就是从这对长长的触须开始的。

江南农村住处门前都有一条河，大家每天要用河水淘米、洗菜、洗衣服……所以一条小河由东向西流，沿河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河埠。有用大青石板迭砌的，也有用长条沙石砌成的，上下一级一级的石板中有很多空隙，正是河虾最好的栖息地。上午河埠头几乎是青一色的女人世界，大家都在上上下下的忙着，不能去那儿玩。而午后在热辣辣的阳光下，河埠上已空无一人，这时我就可以戴顶笠帽从从容容去河埠捉虾了！

我蹲坐在河埠的近水面的石板上，低头观察浸在水中的那一级石板缝隙口，不见“美髯公”的身影，但居然有无数黝黑的触须翘出在缝隙外，直直往上而将近水面。我大喜过望！于是悄悄地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入水，从左右两方一下子捏住大虾的两根触须，往斜上方猛力一拽！哈哈！那“水中的呆子”竟被我手到擒来！不到一刻钟，我的小水桶中已拥有大虾十多只！这种突然袭击大多成功，偶而失手。一旦有哪只虾从我手中脱逃，那些露出石板缝的虾须立即全部消失！想必是那死里逃生的家伙不仅自己学乖了，而且通过它们特有的传递信息的方式，警告了同类了！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孔子有个名叫公冶长的学生能懂“鸟语”，因此我常幻想：“有没有虾语？如能潜伏水中刺探到它们传递信息的秘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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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手抓不到它们就逼我另想别法。我从河埠石缝中摸来许多小螺蛳，敲壳取肉，用白丝线系住，放到水中离石缝不远的地方。那些跺在石缝深处的“呆子”果然经不住新鲜螺蛳肉味的诱惑，一个个从石缝中窜出来，贪婪地用长钳夹住往嘴里送！当然我不能立即用手去抓。我得事先从胡琴的弓上拉下一根细细的马鬃，一头绑在打毛衣用的尺把长的竹针上，另一头打个活的结圈，那结圈不大不小。捉虾时，一手把细丝线吊住的螺蛳肉慢慢地把大虾引领到适当位置，另一手悄悄地把细马鬃活结圈伸入水中从虾的尾部往虾身上套，以不碰它为原则，待结圈移到虾身中部时猛然用力往上一抽，结圈收紧，一只大虾又成了新的俘虏！

不到半个时辰，一、二十只大虾作为战利品，回家交给母亲处理。夏季的太湖地区有一种细长的小青菜，很嫩很嫩，青菜炒大虾，不仅色香味为江南一绝，而且营养丰富且可美容！半个世纪过去了，至今回忆家乡时都难免馋涎欲滴！

更难忘的是有一次居然发现所俘获的大虾中有两只虾是无须的！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把虾须剪掉后再到河埠洗一洗时乘机脱逃的吗？可它们又一次被我捕获，说明此命仍该绝？于是我忽然有点可怜它们了，就用一盆清水把这两只“无须虾”暂时养着，等父亲回来后问个明白。我父亲博学多才，年青时曾到上海谋事，后到湖北工作，抗战后回家乡当教书先生。他果然见多识广，见了这两只“无须虾”后就详详细细讲了它们的来历。

话说，上海滩上有一座古刹宝寺——静安寺。相传于三国时吴国孙权的母亲信佛，要求孙权在江南兴建佛寺。孙权是个出名的孝子。于是奉母命在吴淞江畔先后兴建了两寺，那就是现在遐迩闻名的龙华寺和静安寺。

静安寺原在吴淞江北，据碑志，建于三国吴大帝孙权赤乌十年(247)，创始人为康僧会。初名沪渎重玄寺，唐代一度改名永泰禅院。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始改名静安寺。南宋嘉定9年(1216)因寺址近江岸，常受到江水冲击，寺基有倾圮的危险，于是住持仲依决定将寺迁至吴淞江南面芦浦沸井浜一侧，即现今寺址（今南京西路1686号）。民国34年（1945年），书法家邓散木的“静安古寺”题额，用至今。

相传静安寺周围有八大古迹，人称“静安八景”，即赤乌碑、陈朝桧、虾子潭、讲经台、沪渎垒、涌泉、芦子渡、绿云洞。 其中 涌泉水流出，在井边上形成了水潭和小河，称“沸井洪”，是一个大水潭（现在百乐门旁有“田基浜”之路名，可见当年此处多水）。潭里有鱼有虾以虾为多。

传说有个小和尚见有人捕虾而食，于心不忍，便有意购虾后放回潭中。有一天，那小和尚在潭边行走时不慎失足掉人潭中！居然立即有群虾集聚，共同托起小和尚而救其出水面！群虾怕扎痛小和尚竟尽弃须芒——此后“沸井洪”即被人们改名“虾子潭”，凡是“虾子潭”的虾均无须芒！。

另一说是有个叫智严的僧人，某日到潭边向捕虾人讨虾吃，竟一下子吃虾一斗。捕虾人要他付钱，僧人没钱可付，就把吃在肚子里的虾全部吐回潭里。奇怪的是吐出来的虾仍然鲜活，但却没有了须芒！

我父亲说虾有很多品种，“无须虾”是其中一种，过去静安寺“虾子潭”有过，说明江南地区适合这种虾的生存。按中医养生说，吃了这种虾可强筋骨、补肾亏。可是我听了父亲讲的传说故事后，不仅立即把那两只“无须虾”放生小河中，而且玩虾的嗜好也嘎然而止了！以后每当我欣赏到齐白石的虾趣画时总是要闭眼神思遐想，仿佛一下子灵魂出窍，又飞回到了充满童趣的江南水乡……